地铁在地下拐了个弯,车厢轻轻一晃。对面两个年轻人说起“预备役”,声音不算大,词儿倒挺吓人,什么“军训完就自动成预备役”“湾湾局势”之类,零零碎碎飘过来。
我本来只是听个热闹,等他们说到“军训”这两个字,耳朵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,许多年以前的一段时间忽然就醒了。
严格算起来,我军训得不算少:初中军训,高中军训,大学入校再军训。除了初中那次,后面都是在学校操场上一周,太阳一晒,口号一喊,照个合影,草草收工。
真正算得上“军训生活”的,只有初中那次——去了华山脚下一个封闭基地,整整两周。时间久远,可一想到,细节反而清楚得很。
那年刚分完班,教室的墙皮还是新的,课桌上铅笔印都不多,第一件正式宣布的事不是学什么,而是:全体新生军训,两周,异地封闭。
现在想想,很难理解当时的平静。没有家长群里长篇大论的“身体弱”“有课外班”,也没有学生找理由请假。通知贴出来,家长会开完,大家就都默认要去,好像这是入学手续的一部分,连疑问都省了。

落在我家里,第一件事就是学习“打背包”。父亲的一位同事大约是军旅出身,临行前一天,z叔带着一张包裹皮和一根背包带,在家里吃了饭都没来得及喝两口,就给我详细讲解怎么叠被子、塞零碎,然后裹进一方大布单中,三横两竖整出个“炸药包”。
他有点小兴奋,以至于我一次就学会,弄的也不差的时候,他好像没料到,憋半天,也没找到合适的夸奖词儿,只好又把绳子解开,再让我自己来一遍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,不是复习,而是抢救。因为背包带不够长,家里话事人觉得这也要带那也要带,这包东西越来越大,没有炸药包的紧致干练,多了几分大饭包的务实踏实。

前往华阴的绿皮车是早晨发车,学校要求集合后集体走去车站,也是第一次拉练。依稀记得当时路灯还开着,光桩子一根一根,钉在半黑不亮的街上。校门口大饭包正式交给我,一众学生列队前行,互相不认识也顾不上说话;一众家长推着自行车伴着队伍另列一队,各盯着各自的娃,有些女生的行囊干脆就家长暂时继续驮着。我没印象我的大饭包算不算大。我初中年纪十二三岁,其实基本和现在一样高了,可能是小学毕业刚收好几个小纸条,约莫是不有点偶像包袱,我爹几次示意他帮我拿大饭包我都拒绝了。这段其实是后来我身边的z同学帮我回忆起来的,后来据他说,我看我拒绝完我爹的帮助后,扭头冲他笑了一下,他第一次真实的见识到一种叫苦笑的表情。

没有专门回忆啥,这会儿在地铁里,顺着时间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
去华阴的绿皮硬座车上,小孩儿们终于能坐下来了,带队老师也能歇会儿,不过大概他们累主要是上车前不停的还得应付父母方阵。车上开吃早饭,大家分享面包、火腿肠、煮鸡蛋、橘子,我想起我爹说的社交第一原则不能小气(其实对我而言第一原则是愿意开口),我拿出一根火腿肠给对面的大个子,这货竟然很腼腆,手里捏了一路也没吃,一路话也不多,让我当时觉得我竟然还是个爱张罗的人。后来知道他是个回民……初中后来人送外号“龙”,我的好兄弟。

若干年后,我在另一趟绿皮车上,从上海晃回西安。
身边坐了个外国姑娘,两个中年大叔从开车聊到天黑,英语词汇储备基本等于我奶:nice、OK、hello来回折腾。
我一开始忍不住帮腔翻译了两句,很快就后悔,只好一路假装睡觉。
迷糊间听见其中一个大叔对另一个说:这小伙子英语也不行,啥也说不上来……
军营生活现在想起来的不是苦,也不是累,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的某种共同的心里机制,只剩下一些古怪而清晰的画面。

比如食堂。
大锅饭做得谈不上好吃。肉多是大肥肉片,裹在白菜、土豆里,油不够,火候也不到,汤看起来几乎是清的。馒头倒是可以多吃一个。
米饭的问题更大。那不是讲究香气的米,而是先泡发,再像蒸馒头一样上笼蒸。最要命的是淘洗得不干净。
有一次我舀到一盒饭,拨了两下,看见里面躺着两条白白的米虫。那天我整盒没吃,最后端着就要倒掉。炊事班的一个老兵一把抓住我的手,问我想干什么。我几乎没有犹豫理直气壮更大声音叫唤:“里面有虫。”,然后连饭盒都扔了。他急的说有:“几个虫咋了么”。我能想起的是他那张忽然涨红的脸——急,又无可奈何。80后可能当时就这么个形象,感觉我当时算好的。

吃喝完了,说说拉撒。
嗯……当时基地的男女厕所之间吧,是通的……中间隔断那堵墙最顶上没封死。两边说话都能听见。反正到现在,都觉得军训后期熟悉起来,那些上厕所隔墙聊两句、打个趣,甚至纸不够要扔点纸过来的同学们,牛逼……。感觉对面人多时候,我撒个尿都想悄悄的,或者冒充下回民同学。

日常的训练不多说了吧,硬要说也就是偶像包袱和荷尔蒙那些事。那时候我留着一个自以为很接近郭富城的发型,每天要揣摩的是,怎样才能既显得与众不同,又不要让人觉得太刻意——一种“不想闷骚的闷骚”,耗费了少年人相当一部分心神。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沙雕事,再说吧……不过倒是听说隔壁班的教官和他们班里一个女生表白了,教官长得像个黑熊精。消息传得满操场都是。少年们对八卦的记忆,总是比对口令要牢。

军训结束我哭了倒是真的,其实我眼窝子挺浅,军训结束那天先是操场围一圈做游戏,然后大家找教官看手相,他家有这方面家学传承,最后宿舍又一一告别写两句祝福语,然后莫名就哭了,感觉不像是因为我旁边那个漂亮姑娘(后来我同桌)哭我才哭的。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,教官啥样记不住了,我脑袋里印象好的人都会被我脑补一个文质彬彬的底色。

快到站了,收个尾。如果没有军训,体会不到那段时光,没有现在写作的快乐和未来某个时刻的快乐的发酵和延伸。

教官看我的手像,说我的事业在北方,说我一生的灵魂伴侣在我的工作中相遇。我信。